第一章
我死在女儿成为顶流的那天。
手机还在震动，一条接一条的私信涌进来。
“重男轻女的畜生，你怎么不去死？”
“你女儿那么优秀，你也配当她妈？”
“听说你儿子有房有车，你女儿什么都没有？活该被骂！”
我一条条看完，把手机放下。
窗外LED大屏轮番播放，庆祝她拿下那个国际品牌的代言。
她直播间里哭的那场，我看了。
“我妈从小就偏心我弟，我弟吃榴莲，我只能看着。”
“我弟有新书包，我用姐姐剩下的。”
“我拼命努力，就是想证明，女儿不比儿子差。”
弹幕炸了。
十几万人涌到我的账号下，开始骂我。
我没解释。
因为解释也没人信。
谁会信一个被亲闺女指控的母亲？
现在我死了，飘在半空。
看着她蜷在酒店沙发上哭到发抖，忽然想问她一句：
星星，那个榴莲，到底甜不甜？
一
我死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。
那天阳光很好，透过窗户照进来，在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。
我坐在沙发上，手机放在茶几上，屏幕亮着，弹幕还在疯狂滚动。
“老巫婆去死”
“重男轻女不得好死”
“心疼星星，小时候吃个榴莲都不让”
“这种人也配当妈？”
我一条一条看过去。
门口有人砸门，已经砸了半个小时，砰砰砰的。
邻居也没出来管，可能是不敢，也可能是觉得我活该。
砸门的那些人，前几天还在直播间里刷“星星妈妈我爱你”。
现在举着手机怼着我房门的猫眼拍，说要给星星讨个公道。
讨什么公道呢。
我养了二十三年的女儿。
小时候砸锅卖铁送她去学跳舞学钢琴，长大后卖了房子送她去韩国做练习生，四十岁还跑去工地扛水泥供她出道的女儿。
今天在直播间里哭着说，我妈重男轻女，小时候弟弟吃榴莲，我只能看着。
两千万粉丝。
一人一口唾沫，就能把我淹死。
我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咚，咚，咚，很慢，很重。
胸口有点闷，像压了块石头。
我想站起来倒杯水，但腿使不上劲，又坐了回去。
手机屏幕又亮了。
儿子发来微信：妈，你别看网上那些东西了，我去找你。
我打字：不用，妈没事。
没事。
我能有什么事。
我闺女是明星，一晚上直播能赚我一年的工资。
我儿子考上了公务员，正儿八经的选调生。
我有事？我有什么事。
我放下手机，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，去年楼上渗水漏过一次，我拿盆接了一夜。
后来儿子要爬上去修，我没让，怕他摔着。
女儿那时候刚有小火的苗头，说妈等我赚了钱给你换房子。
我说好，妈等着。
门口还在砸。
砰砰砰。
砰砰砰。
我闭上眼睛。
眼前忽然跳出很多年前的画面。
女儿五岁，趴在幼儿园的围栏边，小手攥着栏杆，眼巴巴看着我走。
我回头看她。
她嘴一瘪，要哭不哭的样子。
我折回去，蹲下来跟她说，妈妈下班就来接你，星星乖。
她说，妈妈你早点来。
我说好。
我确实每次都早点去。
毕竟从来指望不上她爸。
那个人从来不管孩子，不是在牌桌上就是在酒桌上。
后来离了婚，我一个人带俩孩子。
早上五点起来做饭，六点送上学，七点上班。
第二章
累吗？累。
但看着他们俩挨在一起睡觉的小脸，又觉得值。
手机又亮了。
这次不是儿子，是个陌生号码。
我接起来，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，笑嘻嘻的。
“阿姨，我们是星星粉丝后援会的，就想问问你，当初为啥不让星星吃榴莲啊？
星星那么可爱，你怎么忍心的啊？”
我张了张嘴，想说她那时候感冒咳嗽，医生说不能吃甜的，不能吃热性的，榴莲糖分高，吃了更咳
那头已经挂了。
弹幕还在刷。
有人说，就是重男轻女，别洗了。
有人说，阿姨出来说句话啊，躲着干嘛，心虚啊？
我站起来。
胸口那块石头突然变重，重得我站不住。
膝盖一软，整个人往前栽。
额头正对茶几角。
血淌下来，一股一股的流到地板上。
我趴在地上，脸贴着冰凉的地砖，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慢，越来越慢。
门口还在砸门。
手机里还在刷弹幕。
我想，星星，妈妈有点累了。
然后，就没有然后了。
二
我飘在半空，看着自己趴在地上的身体。
这感觉很奇妙，像是灵魂被抽出来，轻飘飘的，没有重量。
我低头看自己，还是那件灰扑扑的家居服，额头上有个口子，血已经不流了，干成一道暗红色的痂。
我死了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，我居然没什么情绪波动。
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
好像一直在等着这一天。
门外的砸门声停了。
可能是累了，可能是走了，也可能是听见里面没动静，觉得没意思了。
手机还亮着，弹幕还在刷，但已经换了一批人，开始讨论别的事。
我飘到窗边，往外看了一眼。
楼下停着几辆面包车，车身贴着“星星全球后援会”的贴纸。
几个年轻人围在一起抽烟，时不时抬头往我这边看。
其中一个指着我的窗户说了句什么，其他人笑起来。
我又飘回身体旁边，蹲下来，看着自己的脸。
老了。
真的老了。
五十三岁的人，头发白了一半，眼角的皱纹很深，嘴角往下耷拉着，像总是愁眉苦脸的样子。
额头上那道口子不太好看，血糊糊的。
我下意识想伸手擦一擦，手却从自己的脸上穿了过去。
对了，我是鬼了。
我站起来。
不知道该去哪儿。
去找儿子？
他肯定还在往这边赶，路上要四十分钟。
等他到了，看见的就是我的尸体。
他会哭吗？会。
那孩子从小就爱哭，小时候摔一跤能哭半天。
长大了倒是绷得住，但我知道他背地里会偷偷掉眼泪。
去找女儿？
我顿了一下。
女儿。
星星。
她这时候在干嘛？直播？拍广告？还是在酒店里睡午觉？
她知不知道她妈死了？知不知道她两千万粉丝一人一口唾沫，把她妈淹死了？
我飘出窗户，往北边去。
她在北京。
我知道，她前几天的直播里说过。
在北京拍广告，住朝阳区某个酒店。
我没去过北京，但我知道她在哪儿。
她发的每条动态我都看，每场直播我都蹲，只是从来不发弹幕、不留言，也不打扰。
我是她妈，我怎么能打扰她呢。
她现在是明星了，日薪几百万的大明星。
出入有保姆车，住几千块一晚的酒店，随便发条广告就是几十万。
我不能给她丢人，不能让别人知道她妈是个在工地扛水泥的。
我飘了不知道多久，终于找到了那个酒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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